第一次聽那小鬼說出自己的來歷是住在一起滿一個月時候的事。

戒心極重、對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保持惡意的小鬼簡直就像是從哪座森林抓回來的野生動物,我算是長見識了,長這麼大才知道,只要有那個意思,任何平凡無奇的東西都能成為殺人工具。雖然我的情緒起伏一直都比一般人要小得多,但是能這麼坦然地面對美工刀或菜刀、盤子碎片一類的「凶器」,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比起這個,最讓我困擾的事情是家裡總是有不明的血跡或小動物肉塊這件事,這對於本身具有恐血症的我來說實在是莫大的悲劇,奢望那個小鬼自己收拾是不可能的,我只好忍耐著強烈的暈眩與噁心把家裡打掃乾淨。

最近一次看到血昏倒是昨天被那小鬼一刀捅在肚子上的時候,畢竟都是成年人了,我很冷靜地堅持到打電話讓方承毅把我送醫後才徹底昏過去。只不過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沒幾分鐘就被方承毅這不懂得看人臉色的傢伙告知小鬼失蹤了,我很認真的想假借自己失血過多的名義、帥氣地倒在床上裝死。

──但是不可能。

就算只是個不怎麼牢靠的大學生,我依然是這個小鬼的監護人,即使剛被他捅一刀,還是得認命地找人去。在醫生極度不認同的注視下,我拖著蝸牛似的步伐出院了。

腰上的傷口還痛著,我十分緩慢地收拾「案發現場」,方承毅那成天只想著交女朋友的傢伙早讓他滾回家了,我對上社會版頭條實在沒什麼興趣,在他離開前特別交代他別把這件事說出去。想著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地上宛如翻倒的紅色顏料般的血跡終於處理乾淨,好不容易在沙發上坐下,早被血弄得臉色發白的我終於有餘力好好地思考關於小昊的事情。

小昊是個……很詭異的小孩。

我所謂的詭異並不單指他的暴力侵向,而是各方面都很詭異,甚至用「超常現象」來比喻都不過分。蒼白到有些發青的膚色、憤怒時會全部染黑,沒有一絲眼白的眼睛,超乎尋常的怪力以及遠超過一般小孩的怪異生長速度,現在回想起來,我能和這麼靈異的小鬼待上一個月還真的蠻厲害,到底是神經粗成怎樣的人才能忽略這種顯著的變化?

……我突然理解那個無良的二哥是為什麼把這小鬼踢給我了,我就是那個粗神經、什麼都沒發現的笨蛋,真是對不起。

小昊自己也坦白地告訴我他是「惡靈」、「怪物」什麼的,只是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有花時間探究。

按了按太陽穴,我疲倦地靠著椅背,失血過多又得處理這些爛攤子,本就跟健壯扯不上邊的我不知不覺地昏睡過去。

精疲力盡有個好處,明明受到強大的刺激,照理來說做個惡夢之類的再正常不過,但我卻一夜無夢的睡到傍晚。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在黑暗又柔軟的空間中載浮載沉,直到一股冰冷的溫度滲入這樣的環境中,受到刺激的我才輾轉脫離這片令人眷戀的睡意。

有什麼冰冰的東西貼在我的肚子上摸來摸去,這是我的意識清醒後第一個感受到的東西,說實話,很可怕、很驚悚。

摸到左腰上的沙布,那隻手就這麼定格在我的腰腹上,我偷偷地掀開眼皮,從一條窄小的細縫中看見那個鬧失蹤的兇殘小鬼,因著角度的關係,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見他擱置在旁的左手捏了又放、放了又捏,像在忍耐或糾結什麼,如果是為了捅我一刀的事情,那這小鬼還算有點良心。

靠著我的手臂,小昊握住我搭在腿上的手,並沒有很用力,怕我不舒服卻還是想窩在我旁邊的樣子有點可憐。小昊身上還是那件沾染了我的血跡的襯衫,不曉得在我住院期間跑去哪裡,上頭增加許多髒汙,血跡幾乎要看不見。

「你已經討厭我,要趕我走了吧?」小昊十分篤定的說,似乎已經做好會被掃地出門的心理準備,有些倔強地抬頭盯著我,被他這麼看著,我也不好裝睡,頗為無奈地睜開雙眼。

對於這樣的小昊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從他身上我看見了以前地自己,畢竟我也是看著都被人嫌礙眼、不被需要的小孩,既然知道那種感覺有多難受,我怎麼可能用冷漠的話語去傷害他?

「小昊,你討厭我嗎?」聽見我的反問,小昊露出錯愕的表情,像個小老頭似地皺著眉思量半天,才不甘不願地擠出「還好」兩個字。

捏了捏他瘦巴巴的手,我接著問:「討厭在這裡生活嗎?」

小昊的回答依然是「還好」,我卻覺得鬆了口氣,對於小昊這樣一個倔強過頭的小鬼來說,能給出討厭以外的答案都是件好事。我故意地把身上的重量壓向他,小昊就像一座堅實的堤防撐住了,他唯一的缺點就是高度略矮,但是說出口的話這小鬼又要發飆了吧?

「答應我不再把家裡弄得血淋淋,順便洗個一星期的衣服就原諒你,很划算吧?」這種跟誰針鋒相對的生活真是夠了,這次的事件若能讓小昊稍微信任我一點,那被捅一刀也不算太糟糕,雖然血流的很多,但也只是看起來比較可怕而已。

聽完我的話,小昊反而發出詭異的笑聲,用黑沉沉的雙眼盯著我說:「……那個女人也是這樣喔?在知道我是『怨靈』之前,不管我做什麼都會原諒我。」

「她用火燒掉我的身體,很痛喔,被砍掉雙腿以後第二次這麼痛,但是不管怎麼叫喊,那個說著會『保護我』的女人還是跑走了。」透露著瘋狂的笑顏令我打了個寒顫,小昊抓著我的手猛地使勁,像要把我的手骨捏碎似,「那個女人和她的姊姊一樣,都是騙子,吶、你要是騙我的話,我會殺掉你喔?」

我抿著脣忍耐手掌傳來的痛處,半晌才緩緩地回答他,「答應你的事情我會做到,所以我答應你不對你說謊,但是我不會向你承諾『絕對』或『永遠』之類的話,那才是騙子。」

小昊怪異地歪著頭,「我很噁心吧?」

話題轉的飛快,讓我有瞬間反應不過來,「呃、你是指你的眼睛嗎?」

然後,那是我第一次在小昊的臉上看到吃鱉的表情,接著他露出了「你腦袋有洞嗎?」的失禮眼神,雖然他沒把話說出來,但也表達的夠明顯了。

被我這麼一干擾,小昊的眼睛迅速地灰復正常,垮著一張白嫩嫩的小臉,手上的力道終於減輕,光是此時的紅痕就已經夠可怕,真不敢想像明天黑青的樣子會多麼驚人。

揉了揉小昊的短髮,我說:「去洗澡吧,我去弄吃的。」

「我不餓。」這麼說著的小昊卻跟在我的背後,像條小尾巴似的隨我一同走進廚房。

「那就當我餓了。」這還真的,從昨晚開始就沒吃什麼,在醫院醒來後也忘了吃點東西,又餓又累又痛地奔回家。

沉默了一下,小昊避開我的傷口地抱住我的腰,撒嬌似地蹭了幾下才滿足地鬆手。在他跑掉後,反倒是我看著手裡的高麗菜神遊起來。

那個小鬼啊、只是單純的缺乏安全感吧?

對所有的事物抱持著不信任,卻又情不自禁的相信,最後受到傷害。我並不是專門的心理輔導老師,更何況小昊也不是能乖乖接受調解的主,所以、能怎麼辦呢?

已經很久沒有為了自己以外的人考慮些什麼,在收到小昊這個大麻煩之前只是為了能夠活著這件事情地活著,其實我對小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期待,只是覺得、說不定我們能呆在一起,就只是這樣。

可以肯定的是,關於這小鬼的記憶會和肚子上的傷疤一起留在我的人生中吧?




後言:
姆~這是很久之前被老師強迫看鬼片留下的產物((欸
其實自己還蠻喜歡的,所以就開封(?),把它放出來曬一曬
雖然標了1234,但是每篇都算是片斷般的小短篇,時間點也不一樣,所以大家當系列短篇看就好O3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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