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門島──

那是個不比煌帝國一個都城大多少的島嶼,平坦的地形起不了阻攔作用,當天色漸暗,在風的吹撫下,溫度涼爽的甚至有些寒冷。

碩大的月亮、繁盛的星點,間或有流光從天際劃過,將黑漆漆的海面映照成另一片無窮星海,美不勝收。枝葉搖擺的聲音、海浪拍打沙岸的聲音,伴隨響亮的蟲鳴共譜成一首寧靜的樂曲,聽著聽著,阿里巴巴便情不自禁矗立在海邊,又聽著聽著,等紅炎就寢前想起好像少了什麼,已經是月上中天的時候。

雖然內心確信著那怎麼也死不了的傢伙不可能被島上無害的「糧食」輕易放倒,紅炎卻怎麼樣都想親自確定一番──就和三年前一樣,不管是什麼樣的事實,他都想再看一眼,為一件事、一個人畫上句點。

為了這股麻煩的執拗,他一個手腳不便的人,大半夜裡瞎折騰,光是下床就費去一番功夫,當披上外袍,拄著拐杖走去海邊,還得注意不弄出太大動靜把弟弟或侍衛招來,身上都出了層薄汗。

直到被夜風糊了一臉頭髮,紅炎才想起自己躺上床之前解了繫帶。

「……」想像一下自己此刻不得體的模樣,又思及阿里巴巴也早把他們一家落魄的一面看光,赤裸得不能更赤裸,紅炎隨意扒拉幾下頭髮,就不再對自己那頭家族遺傳的翹毛做任何掙扎。

清朗的月光下,青年那頭金髮異常耀眼,紅炎一下便找著自己想找的人,剩下的,就只是慢吞吞挪過去的功夫。

說著「想出來走走消消食」就消失無蹤的阿里巴巴此刻正挽起褲管,坐在淺灘中矗立的礁石上,身後堆了疑似是「戰利品」的貝殼堆,並相當羞恥地在這自以為空無一人的地方唱起幼稚的童謠,巴爾巴德的童謠。

歌聲悠揚,曲調歡快,將港口邊船隻來來往往、工人忙碌的景象描述的活靈活現。

……當真是越活越回去。

但看著那道身影,嘴角便不自禁牽動,他僅存的這條「右臂」無論之於煌帝國或他自己而言都是十足珍貴的寶物,所有懸在心頭的念想似乎都在阿里巴巴完好無損地立於他面前時,穩當地落下。

除了某些堪稱「不幸的」過度成長,阿里巴巴如三年前他所預想的那樣,成長為連狡猾的辛巴德都感到棘手的物件。

是好事嗎?是好事吧。

「紅炎?」被夾在風中那抹細微的輕笑驚動,阿里巴巴猛然回過頭,看見紅炎,七手八腳地跳下礁石,踩著水「啪搭啪搭」地跑到男人面前,也顧不上是否太過冒進,伸手就替對方整理鬆散的衣襟,將胸口露出的大片肌膚嚴實地遮蓋起來,「這個時間點已經該睡著嘍?身體不行的人沒有夜遊的權利。」

「三年毫無音訊的傢伙沒資格議論我的權利。」紅炎不鹹不淡的一句話就成功堵上青年那張令辛巴德頭痛欲裂的嘴。被阿里巴巴攙扶著找了根巨大的漂流木坐下,他才以微妙的眼神瞥向對方,道:「晚上就不喊『先生』了嗎?」

「……我一直以為你死了,紅玉對我說的話,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在紅炎面前再也擺不出游刃有餘模樣,連續被戳幾次痛腳的阿里巴巴揉了把臉,覷視一眼男人的神情,鬱悶道:「你可是在許多人面前被處刑,不能怪我。」

面對紅炎,他仍像個毫無長進少年。過度緊張導致的正經所產生的生分,一下就被看穿,阿里巴巴只能咕噥著無力地辯解。

「這點上真是彼此彼此。」不管是嘴砲還是牢騷,紅炎絕對不會給對方任何機會將責任推卸到他身上。要論驚嚇程度的話,誰都不可能比過他,明明是篤定已經死亡的逝者,時過境遷,竟以「啊哈哈哈我還活著喔,總之能幫我點忙嗎?」的光棍態度出現在自己面前,如果手裡還有魔神依附的金屬器,紅炎真想實實在在地抽打阿里巴巴一頓,「……你果然還是來吵架的吧?」

「──為什麼會得到這種結論!?我剛什麼都沒說!」這傢伙才是來找人吵架的吧!會不會聊天啊!?阿里巴巴猶自崩潰一會。

「你今天說的話已經足夠多,無論正經的話,還是廢話。」以刻薄的態度挑剔著,紅炎儘管面無表情,阿里巴巴依然能看出男人眼裡的濃濃嫌棄。

「……」這種宛如整個人都被否定的感覺真是久違了。

阿里巴巴湊近男人的臉,嚴肅糾正,道:「那才不是廢話,是寒暄用語,寒暄!」

「包括“你看上去老了很多”嗎?」紅炎眉宇微挑。

「……誠實並不是壞事,對嗎?至少證明我沒學壞或長歪。」少年扯著嘴角,露出一個營業用燦爛笑容,只是這萬靈丹一般的技能,對紅炎卻是半點作用也起不了。阿里巴巴猶自乾笑一會,只能在對方地注視下收斂起那副「高級敷衍式」的模樣,自暴自棄地把臉埋在紅炎的肩頸,輕易就能聽見肌膚之下脈搏鼓動的聲響。

面對這個包含撒嬌、示弱、討拍拍等元素的行為,紅炎展現了年長者充足的包容與耐心,抱住青年的背部,一下一下地拍撫。

「我的確老了。」男人輕聲說。

「也沒老多少。」阿里巴巴蹭著他的脖子,低聲回道。

「所以,不要再製造這種“巨大驚喜”。」紅炎才不管他那點微小的討好,自顧自接著說:「我也不會一直這麼縱容你。」

嘴上說著嚴厲的話,但當青年抬起頭來靠近自己時,紅炎並沒有閃躲,直到被溫熱的嘴唇吻住,也依然沒把「冒犯」自己的人狠狠掀翻。

溫柔而親暱的觸碰,無論之於眷屬還是臣下都是過於逾越的舉動。此刻並沒有人還有餘裕顧慮上界線的問題,紅炎依循自己所想的那樣,用舌尖舔舐青年豐潤的唇,趁著這經驗依然匱乏的傢伙驚愕的瞬間,反客為主地探入對方口中。

濕熱的軟肉糾纏著翻攪在一塊,有些難以呼吸,但無論是誰都暫時沒動過想撤離的念頭。紅炎沒想過自己會那麼認真,或是說那麼渴望地親吻一個人,然而世事難料,他正幾乎忘情地吻著一個比自己小十歲不止的青年,著魔似的,又彷彿在宣洩三年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積累的、對誰說都不合適的情緒。

「炎……紅炎……」試圖克制住陌生的衝動,阿里巴巴一口咬在男人的脖子上,緊緊環著已經跪坐到自己身上的人那比想像還要瘦一些的腰,但還是忍不住用發脹的某處磨蹭著對方緊窄結實的臀肉,他只能近乎哀號地苦笑道:「有點……不妙。」

「……我沒攔著你。」明明剛經過激烈的親吻,紅炎的語調依然四平八穩的不帶任何旖旎色彩。右手摸了摸青年泛紅的臉,男人吻了吻他的眼簾,「這具殘疾的軀體若還有你渴求的事物,全部拿去……也沒有關係。」

被情慾一下子沖昏頭的青年眨了眨眼,與紅炎稍微拉開距離,以嚴肅到凝重的態度道:「與紅玉、煌帝國都無關,對嗎?」

「嗯。」

輕輕的一聲應答,讓紅炎見識到了翻書一般的變臉神技。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剛剛還滿臉肅容地向他求證腦殘問題的青年已然換上那張號稱人見人愛的作弊笑臉,「啾」的一口親在他嘴角上。


 

生活總是超出想像的,阿里巴巴以為自己會和一個命中注定的女孩相愛,然後發生點水到渠成的事情、共度一生,但現實是,對象是一名他所敬重的男人,而他正和這名男人發生那「水到渠成」的事……在荒野。

三年多前,紅炎在嘲笑那名正直到天真的少年還是個「童貞」時絕對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是那名少年擺脫童子身的對象,並且,還得教導對方這一切到底該怎麼進行才好,這到底是亂成何種境地的緣分所致?然而現下實在不是探究這種事的好時機。

小心翼翼的撫摸從腰腹緩緩向胸口及腿根這類隱密的地方延伸,打著愛撫之名,紅炎總覺得阿里巴巴藉此機會試圖窺伺點什麼,看上去並不像抱持惡意的樣子,也就隨他去。紅炎是那樣大方的人嗎?大概是吧,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已經故不上阿里巴巴那點無足輕重的「小動作」。

體內,從手指代換成令人深感威脅的部位,那是即使基礎知識紮實、早做好心理準備也無法消弭半分的壓迫感。又漲又痛,身體被一點點撐開的感覺糟糕透頂,倘若有一絲鬆懈,到底會在青年面前暴露些什麼,紅炎全然無法想像,心裡隱隱後悔,但情況早已不是他一人說的算。

若說整件令人懊悔到不行的性事中有什麼讓紅炎相對之下不那麼討厭,大概就只有「執行」的對象是自己滿意的物件這點吧。

一把年紀還被衝擊世界觀,這並不是有趣的事。

只是為了阿里巴巴的話,還可以忍耐。


 

懸掛於天際的巨大玉盤從此端娉婷地邁向彼端,胡鬧大半個夜晚,阿里巴巴總算在天亮之前將自己與紅炎靜悄悄地弄回屋裡,並順勢混入對方的被窩,彷彿這是多麼理所當然的事。

連蟲鳴都不再有的時刻,阿里巴巴卻沒半點睡意,凝視頭頂的木板,試圖從千頭萬緒中理出點東西。被封存三年,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悄浮現,阿里巴巴直到此時此刻才意識到──是的,再度見到紅炎很高興,比自己所料想的,還要多上好幾倍。

而他是不是可以……也將紅炎出乎預料的反應理解做「能夠再度見到你,我很高興。」?

纂在掌心中的右手是溫熱的,帶著歷經諸多危難與艱困的粗糙,是生命的紋路。

──『阿里巴巴‧沙爾賈,成為我的右臂吧!』

擲地有聲的一句話言猶在耳。

只是那時巍峨如山高不可攀的男人,此刻竟有那麼一絲絲阿里巴巴不想承認的脆弱。他可以對什麼人都用自信而圓滑的態度處之,但紅炎不行,連在他面前多說一句辯解都是羞恥。如紅炎所說,他一遲就遲了三年,這之中有太多的也許、如果,假如他當初聽從紅炎的調配,並沒有到洛昌,那麼未曾和白龍打起來的自己,也不會碰上未知的機遇,但也許,自己總能有什麼辦法阻止辛巴德對煌帝國內政的干預……也許仍然時麼辦法也沒有,只是這些並不阻礙阿里巴巴對自己放些馬後砲,攬下點莫須有的責任。

這個……初見時可怕、相處起來討厭,總聯合起弟弟對著他的想法就是一陣無情抨擊、像惡鬼一樣的男人啊,同時也是讓他在理念與理念的衝擊中學習並理解許多的人,他想為這土匪一樣的「導師」做點什麼,任何事都好。

但此刻的阿里巴巴能做的事委實不多,除去那些遠大的、模糊的願景,金髮的青年只能牢牢地握緊男人的手,試圖給予對方所謂的「安全感」,讓男人於睡夢中依然皺在一起的眉宇能夠稍稍鬆開一咪咪。

片刻的時光,卻彷彿能持續一輩子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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