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搖晃晃的公車在離開壅擠的市中心,來到郊外以後變得平穩許多。車上除了廣播外,就剩下幾名乘客的交談,並隨著行駛的時間增長而減少,到後來除了幾個老人家外,車上就剩下坐在後方雙人座上的青年與男孩。

考慮到蘇昊討厭跟人接觸的毛病,蘇凱翔選擇靠走道的位子,這本是一片好意,但昨晚才趕完報告的青年此時此刻卻抵擋不了睡神的召喚,隨著車體的晃動,滑著滑著,就往旁邊拿他手機玩手術遊戲的男孩身上倒過去,那重量,若是換成正常的小男孩,估計就被這粗神經的人給壓在車壁上,也只有一身怪力的蘇昊可以高冷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替他弄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男友力全開地讓他靠著他的小肩膀,便繼續自己剛才被中斷的事情,而不是貼在公車壁上跟旁邊的乘客求救。

而不得不吐嘈的一點,蘇凱翔的貼心雖然成功阻擋蘇昊和人潮的接近,卻讓他整個人坐到陽光下,面對這更直接性的殘害,再怎麼說還是人身而不是真正的阿飄,曬一下也不會死的蘇昊只是默默拿出自己準備好的連帽外套穿上。

又過了好一段時間,聽見目的地的廣播,蘇昊按下下車鈴,轉頭輕拍蘇凱翔的手臂。盡管因為自身經歷過的事情而變得早熟,但真正讓蘇昊變得成熟完全是因為這個不牢靠又缺乏警覺性的監護人,腦子裡總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本就容易暴躁、情緒起伏比一般人大得多的蘇昊為了不再誤傷這脫線的人,性情也比之前冷靜許多,實在是預料之外又令人糾結的收穫。

「小昊……」已經醒來的蘇凱翔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抓著蘇昊,用臉頰一通磨蹭,蹭的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更加僵硬。

這個人大庭廣眾之下作什麼啊!?要不是現下四周圍沒什麼人,這下該有人報警了吧!

「……嗯嗯,不愧是百貨公司買的圍巾,質感就是不一樣,觸感真治癒。」

「……」蘇昊再也不克制自己的衝動,抬手就把貼著他的幼稚監護人推開,僵硬的臉上只剩下陰沉,「要下車了。」

「嗯?噢。」每天都要感嘆一下自家小鬼的不可愛,蘇凱翔扶著一旁的扶手,搖搖晃晃的走到車門旁。瞥了眼身後走的跌跌撞撞的蘇昊,扶手的高度對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來說實在稱不上親切,就算走的再吃力,他卻沒向距離自己不過一公尺遠的監護人求助。

蘇凱翔無奈的抿唇,在一個劇烈顛簸,蘇昊差點栽下斜坡的時候攬住男孩的小身板,讓他順勢栽進自己懷裡。

蘇昊默默的搓揉自己的鼻子,腦子裡已經浮現出各種蘇凱翔的白目發言,確定自己應該不會有什麼過激反應後,他才維持一張冷臉,從蘇凱翔的懷裡抬起頭。

青年咖啡色的眼瞳亮亮的,只算的上耐看的長相此刻正掛著柔和的神色望著他,蘇昊很簡單就能從那對眸子裡找到自己的倒影。

「不想下車的話,我們可以繞一圈回家。」溫熱的手指捏了捏男孩微涼的耳朵,蘇凱翔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缺了前因後果的句子,蘇昊卻一瞬間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小小的手掌牢牢的握住青年的手指,即使蘇昊的力道令他感到疼痛,蘇凱翔也沒有阻止他,畢竟事到臨頭才開始感到不安的人是他這個不牢靠的大人。

蘇昊沒有半點戳穿他的意思,一臉平靜地道:「只是去看看而已。」

講的好像他們只是去散個步、逛個街、買個菜似的。

蘇凱翔輕嘆口氣。




位於別墅區一棟洋式豪宅,有著大片的花園與精緻的造景,只可惜這些華美的事物已經長時間未曾有人打理,落葉幾乎掩蓋住石鋪的地面,放在院子裡的流水造景早已乾涸,洛滿灰塵及蜘蛛網,門口還有殘留的封鎖線,這副破敗的景象怎麼看怎麼像個鬼屋。

這裡是曾經上過新聞,發生一起駭人聽聞兇殺命案的案發現場,也是蘇昊前世喪命的地方,稱之為凶宅是再貼切不過的事,如今卻是蘇昊的財產,目前由他這個監護人暫時管著。蘇凱翔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從踏入這棟屋子的領域開始,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便自己豎立起來,周圍的氣氛讓他不舒服,為什麼不舒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蘇凱翔鬆開蘇昊的手,拿著鑰匙將門打開。精緻的門扉打開的瞬間,一股風從屋內吹來,夾雜著古怪的氣味撲在蘇凱翔的臉上,嗆的他摀著嘴在一旁連咳好幾聲。蘇昊這時卻鑽進門內,碰的一聲甩上門板,蘇凱翔還沒來得及詢問,就聽防盜門的對面傳來許多刺耳的噪音。

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聲音,或是高頻率的尖叫,蘇凱翔的耳朵區分不出何者更糟一點,他只知道這堆聲音讓他幾乎耳鳴。

突兀的幾聲重擊過後,一切倏然恢復原本的寂靜,片刻過後,面前的門才再度緩緩開啟,蘇凱翔摀著耳朵,一臉呆滯的望著蘇昊,男孩臉上還有尚未退盡的暴戾,向著自己的監護人伸出一直插在口袋的手。

簡直像是要把人拖進地獄的鬼怪似。

盡管在心裡這麼吐嘈,蘇凱翔還是在第一時間將手伸過去,和蘇昊一起走進去。

門在背後自行闔上,剛才明明聽到那麼多動靜,屋裡除了時間累積的灰塵外,並沒有任何類似發生鬥毆一類的痕跡,唯一算的上詭異的就是窗戶玻璃上和牆上的手印,蘇凱翔很自動的屏蔽那些蘇昊不想讓他看見或深思的事物,畢竟那是這小鬼為數不多的貼心之處,就和那隻特意為他保持乾淨的手一樣。

「去哪?」蘇昊仰著頭看他。

「呃?……」蘇凱翔愣了一下,「……你想給我看什麼?」對這棟房子完全沒有概念的青年只能乾巴巴的反問。

蘇昊聞言,垂下眼睫,似乎很認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蘇凱翔正盤算著自己的小心靈夠不夠勇健,他已經結束思考,再度抬起頭盯著他,道:「去看看我以前的樣子。」

以前的樣子是指……

「──大體?」蘇凱翔有些錯愕。

「嗯。」蘇昊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那個、沒有被警察……取走?」蘇凱翔不得不對偵辦整起案件的警方感到質疑,隨即想到這是靈異事件,怎麼查都不可能有結果,倖存者只剩下未成年,唯一的大人生完小孩也死了,這種情況下,即使死了不少人也沒辦法繼續追查下去,而釀成這齣慘劇的主因,那個最開始的受害者──蘇昊的前世所發生的事,就這樣淹沒在懸案之中。

與蘇昊牽在一起的手緊了緊,蘇凱翔現在才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所要面對的是比想像中更為沉重的事,關於蘇昊的死亡。

「沒事,看看而已。」看蘇凱翔糾結的臉色就知道對方的思緒已經超展開道自己無法掌握的地方,蘇昊扯了扯他的手,便邁開步伐,帶他踏入這座令他深惡痛絕的宅子深處,「已經被那女人燒成灰燼,不用怕。」

「……我不是這個意思。」深知源由的蘇凱翔低聲嘆息。

蘇昊口中的『那女人』指的便是生下他後便力竭而死的蘇凱翔的大嫂,而他的大哥一家全都慘死在這場怨靈的屠殺之中,最後剩下的只有剛出生的蘇昊以及大嫂從她姊姊那裡接過扶養權的孩子。

整件事情的由頭其實完全不關蘇凱翔大哥一家的事,卻因為大哥的貪心,大嫂才爭取到這座屋子的繼承權,最終發生悲劇。回到一開始,這棟房子本來住著的是大嫂娘家的人,包含她老邁的母親,以及姊姊和姊夫。年輕貌美有品味的溫柔嬌妻配上事業有成的高階主管,除了丈夫的工作略嫌忙碌以外,他們的婚姻完全沒有缺點,然而結婚三年,兩人遲遲沒有孩子,兩方的父母都催的緊,於是夫妻倆只好上醫院檢查,竟發現女方子宮機能不全,並不是不能懷孕,而是即使懷孕,也極度容易流產,想要平安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幸福的婚姻生活至此破裂,各種檢查與治療讓兩人疲於奔命,最終卻沒有得到任何好消息,盡管仍有替代孕母這種遊走於法律邊緣的方法,妻子卻不同意,像是和生孩子這件事槓上一般,她不顧丈夫的反對,開始尋求旁門左道的辦法,花費大量的時間與金錢在宗教上,逐漸陷入瘋狂。

面對性情逐日暴躁、行為詭異的妻子,丈夫終於放棄,夫妻間的感情幾乎被消磨殆盡,形同陌路地又過了兩年,直到某日,妻子懷孕並順利生下一子,這突如其來的奇蹟讓丈夫幾乎高興瘋了,殊不知,這才是一連串悲劇的開始。

蘇凱翔曾經聽蘇昊描述過,他是怎麼被人綁架又是被人怎樣打斷四肢、切斷雙腿,被人關在不見天日的密室裡,最終被淹死在一個大水缸裡。那瘋女人不知從哪裡學來的邪門方法,操弄著剛死去而思緒渾沌不堪的他的靈魂去往地府的邊緣,帶回一個生魂,硬是塞進自己的肚子裡,明明是留不住的孩子,卻在她肚子裡一日一日茁壯,而蘇昊的怨魂,則被她封在潭子裡及這個四處寫滿咒印的房間,不能離開也無法投胎。

但那女人怎麼說也不過是個半路出家的貨色,要不是那幾張受過加持的封印符咒,這個小小的水潭及密室也不可能將他困住五年以上。塵封五年的濃烈怨氣從最開始的洩漏到密室再也困不住他的期間為這個家帶來各種大大小小的禍事,最終一夜間慘死,還連累了後來接手這間屋子的蘇凱翔大哥一家陪葬。

而蘇昊此刻打算帶他去的,正是那個舉行過儀式,並讓他痛苦死去的密室,蘇凱翔不曉得自己該擺出怎樣的表情,用怎樣的情緒去面對即將到來的事。

也許在出門前他或多或少有這樣的預感,但……想和做之間的壁壘果然不是他這種過慣閒散生活的人能輕易突破的。

狹小的走道裡飄散著奇怪的臭味,有塵封許久的味道,也有當初火燒時殘留的氣息,昏暗的空間只靠蘇昊手裡的手機照明,幸好現在的燈泡功能驃悍,只將他們周圍的空間照亮也是足夠的。

盡頭的小房間,門扉已經燒熔成一塊廢鐵,蘇凱翔就像個失去自理能力的病患一般,由著蘇昊牽引,跨過地上的障礙物,進到那處彷彿匯聚世界上所有陰暗與負面為一體的狹小空間。

蘇昊拉著他走到屋子裡的一個角落前,手電筒照出牆上密布的手印,破落的水缸殘骸,那幾乎黑的難以辨識,最後是一灘看不出形體的焦黑物體。

真的就和蘇昊在客廳和自己說的一樣,只剩下灰燼。

蘇凱翔以為自己至少會看到幾根骨頭,卻沒想到竟是什麼也不剩……不,也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團黑呼呼,分辨不出頭尾及軀幹的焦炭。

剩下的時間,身為當事人的蘇昊不過是站在蘇凱翔的旁邊,安靜地注視對方的側臉。他的監護人總是那麼突然,不聲不響,淚珠「啪搭」地衝出眼眶,接下來便像開關壞掉的水龍頭,淚水連綿不斷地從臉頰滑落,止也止不住。

從起初的發呆到哭得停不下來,然後哭累了蹲在地上,蘇昊覺得自己似乎該說點什麼,實際上他卻沒有任何想說的話。知道世界上還有個人會為他哭泣,他已經沒有任何能夠報怨的地方。

哭到打嗝的青年沒有察覺原本靜靜站立的蘇昊已經走到自己面前,直到被抱進一個微涼的懷抱,奔騰的情緒才找到一個止點。被蘇昊用面紙擦乾淨眼淚與鼻涕,蘇凱翔抱住他,把臉埋到那個小胸膛中,即使不哭了,充滿胸口的悲傷、憤怒、心疼依然脹得他難受。

蘇昊摸摸他的頭,什麼也沒說,沉默地安慰,只等著他平復下心情。

「……小昊。」沙啞的呼喚從胸口傳來。

「嗯?」

「你現在……覺得幸福嗎?」對方短暫的人生中所承載的痛苦、悲傷、恐懼、憎恨與絕望是他所無法想像,若是沒發生這些事,蘇昊會像所有孩子一樣長大,即使會經歷挫折,也比現在這附不人不鬼的樣子還要好。

蘇凱翔並沒有自私到會覺得為了維持兩人的相遇而希望這些憾事發生的地步,他為原本應屬於蘇昊,卻再也不復存在的人生悲傷。

「很幸福喔。」在蘇凱翔看不到的地方,蘇昊的臉上已經不見陰冷,僵硬的神色被微笑取代,「謝謝你為我哭,已經……沒事了。」

聽見蘇昊難得體貼的話,蘇凱翔只覺得心疼,顧不上自己哭得慘兮兮的樣子遜斃了,抬頭吻上男孩的唇,「這話是我要說的才對,已經沒事了,待在我身邊,讓我愛你。」

「……好。」




蘇凱翔用包裡帶來的玻璃罐裝滿一整瓶黑灰,就和蘇昊沿著原路離開,將所有一切絕望的過去拋到身後,不再回頭。

返程的公車,他們坐下沒多久,因為哭泣而耗費許多體力的青年不知不覺就在車體的搖晃中沉沉睡去,倚靠著身邊小小的身子,與蘇昊十指交扣地握著手,全然的放心。

蘇昊依然像座雕像似地杵在座位上,不動如山,只是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沒有焦點,顯示出他不在狀態。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一直以來堵在胸口的大石,在走過這一趟後消失無蹤。蘇昊抬頭凝望蘇凱翔的臉,腫腫的眼睛,鼻頭也紅紅的,一個大男生哭成這種樣子,還是為了他,說不感動是騙人的。

他現在的一切,只剩他,也只有他了。

執起蘇凱翔的手,蘇昊低頭在自己監護人的手背上慎重地落下一吻,彷彿誓言。

「我也愛你,只愛你。」




後言:
我不會說這篇屯稿我打了很久都沒發(淦
看看我痞客後臺的草稿跟隱藏文章,真是多到突破天際,而且進度大概都四分之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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